初九夜里,顾长安没能睡。
旧公使院的床比无名店硬,右肩裹着固定带,翻身会扯开骨膜。冻腕用温药敷到第三回,黑纹仍在。他试着抬手端水,端到一半又放下,等阿禾把碗移到唇边。
院里借的屏风有一块破洞,隔壁床的老差役每次翻身,都能看见他肩头。对方以为这是进塔换来的新官伤,问他往后是不是有衙门给药。顾长安把自费床牌向破洞那边一翻,老差役看过,便不再问,只从自己床下推来一只矮凳,让他的水碗不用搁那么远。
这凳子没有什么源契,腿上修过一颗木钉,歪但能用。顾长安将它挪近,发现这一回确实只要一颗实钉就能少扯一次肩。他在塔里留了许多回号,躺到这张床上以后,才知道少扯一次也值得记住。
少年同样伤着三个指头,用左手做这些慢得很。韩四坐在旁边,将自己的肋布重新裹紧,说再互相装没事,今夜谁也别喝水。
顾七到旧纸铺补了缺口,谢砚回的袍边夹在新纸与旧身之间,用的是普通糯浆与净纤维。匠人只准先挡风,别碰水,失去的两场雨与半笔眉仍旧空着。修料欠价列在顾七当值号下,他拿三个月工录去外司领,旧抄房却说工钱付在顾名,得等原名一并到场。
他把那张拒付纸拿回来,坐在灯旁,没说一个新名就能让人吃饱。
顾长安让他明天带原日录再去,原魂只核顾名不领这三个月的钱,七执事也有今日旁录的受理号。谁实际抄过那三个月,先把每一日交件戳排出来,别让一笔总付吞掉。
屋外响起敲门声,石头的母亲带着两只碗来了。
她比老太太年轻,脸却熬得灰。昨夜药铺记忆断过的那一瞬,她已经在医案上亲答,不愿再给每一处当值重复演一次自己怎样忘了药。
“郎中说还要留。铺里给我们旧价,隔壁加了水钱。我来问明天怎么办。”
顾长安取纸,先记需要多少。她算热水、药、床、脚钱,算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漏了留人陪床的一顿饭。阿禾把院里剩的姜粥端来,她喝两口,又把碗放下,问能不能带回去给孩子尝。
顾长安先支六钱救急,另外一两八钱留给当前倒药伙计与断指车夫的医床待验,合二两四钱,由他本人先垫。每一项按真实送达与处置领,不当已判全城赔价,也不取别人的工钱。
妇人把六钱数完,说不要给她写领钱便不再问昨夜。
“那锅药还没查出来。我愿意收今天的钱,不愿意说昨天没事。”
顾长安照写,请她自己核过。她第一次看见这两句话能在同一页,不用为了拿救急的钱先签一张平安。
到初十早上,院门外已有几家人。
其中一人说女儿昨夜忘了去绣房的一段路,记忆回来以后还是怕走。另一人只是跟着涨价想多领两钱,说自己也看过那盏灯。七执事带着肩补纸坐在院外,按街坊、原影位与现伤分别收,不准顾长安见人来就往同一张账上付。
顾长安对那张虚领请求留了原答,没有骂人想钱,也没让它混入真实医损。坐在旁边的老太太听见有个孩子怕走夜路,先问女孩是不是能牵着自己去药铺。怕的那段记忆不能在一息退款后全回去,她们试了一趟,到转角便停,没有为了报一个已经恢复的结果硬往前走。
阿禾自己的报酬也被外司卡了一次。
原约抄名日钱一百,怨名实伤另五十,重伤停七日仍付日钱。初八、初九两日的交件戳都有,右三指为同一处纸伤,双验只加一次;医工定初十停写,七日到十六,不能因塔门开了就少算。
书吏说不开塔哪来的日钱。阿禾把停工附条翻过去,上面没有依开塔延续四字。他右手不能写,左手把七个日格画在原样外,不改原契。
前两日两百、同伤五十先领,初十起逐日核停工钱。到十二日他领过前三格三百,后四格四百仍待结,不把七百一口气记成已经到手。
拿着那五百五十文,他先付自己床价,买两份净敷纸,剩下收进套里。顾长安要替他付敷纸钱,他摇头,说原工伤该由原约出,东家救急的钱先留给那些没有一份伤约的人。
“你也别给我记成已经不疼。”阿禾说。
少年左耳仍要对方走近才听清。右指每天敷过温药,会泛出一点活色,夜里又黑下去。医工让他休的七日不是一场必定痊愈的保证,过了仍须重验。
梁青册在院另一头答问。两百文背账原薪中八十归顾长安,本人一百二十留作待赔;送件的钱另列。钱很薄,叠在临水旧签下面几乎看不见,来问的人翻的却都是那些签。梁将案页摊开,按现身号等他们一份份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