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车停在门外,车轴压得泥水向两边慢慢洇开。天才亮,无名店的纸灯还没有熄,七执事已经把手伸向顾长安包着墨砚的布。
顾长安退开半步。
“先看接引凭据。”
少年收回手,袖口展开一张白纸,记着三人的来处、黑帖号,以及外司暂准入城的期限。顾长安逐项对过,才把砚台放回怀里。
昨日城门要的是官籍,今日这张纸却能让无籍者过去。他没问同一个地方为什么有两套规矩,只问准入以后,阿禾还欠什么。
“未时以前,到外司办理招录。过时未录,临准注销。”
阿禾指着注销后面一行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那行字比米粒还小:未录者收回入城所用证名。
“你本来没有官名。”七执事说,“接引用的是随员对你的指认。收回时,也从这些指认中收。”
韩四脸色沉了下去。
顾长安把准入纸压回车辕,没有撕。这不是威胁他们忘掉一个字,而是要抽走与阿禾有关的记忆。或许只收今日一段,或许连人圈里的那些吃食也算进去,纸上没有界限。
他指向接引名册。上面列了十几个等待招录的无籍者,除阿禾外,有六个人也是被黑帖指定的第三人。
“你接他们,都是这个期限?”
“都是。”
“办不成,能在时限内回到城外吗?”
少年看了他一眼,翻开准入纸的末页。退出核验在东门,接引车负责送回,未时前提出即可,不必签附籍。
有退路,和没有退路,是两件事。
顾长安让阿禾记下东门印样,又确认同行者在注销前离城,不得抽取来处记忆。七执事只肯盖“本次准入”四字,不肯替往后作保;顾长安也没有拿今日这一印当成永久的活籍。
“先进去。”他对阿禾说,“办不成,就从那扇门回来。不要因为怕我们忘记你,替自己选一个一辈子出不去的地方。”
阿禾摸了摸耳边那片玉,点头以前先将这句话写在了纸上。
上车时,韩四听见轮轴里有细碎的哭声。
他蹲下,拨开外沿一层油纸,纸卷上露出半个“吴”字。七执事伸手拦住他:“接引官车,不得拆验。”
“这里的人活着没有?”
“旧籍。”
“我问人。”
少年的袖口动了一下。那声哭忽然停了。
顾长安没有继续拆轮,要求看接引用料的交割单。少年起初不肯,直到顾长安指出乘车页上载有耗材费,才取出一本薄簿。若他们连用了什么都不许知道,就无法确认车损是否该付。
这一次不是撬开官密。耗材已经记到乘客账上,经手者须给看相应页。
簿中二十四卷弃籍来自前年洪灾,标注“存人待核,旧纸转用”。不是二十四个已经确认死去的人,是二十四份被弃置的旧官纸。纸力用尽,名字便磨没,存人的追查仍要靠另册。
顾长安记了页号,没有许诺替陌生姓名找回全部来处。仅凭一截车轮,他还不知道灾中死了谁,活着的又被送到哪里。
但他拒付这二十四卷的耗材钱。
“你们请我们来,用待核人的旧籍接引。不能再把损耗写成我们自买。”
七执事划掉本次耗材费,保留了人为损车的赔价。韩四这才上车,没有再碰轮轴。车缓缓驶离时,顾长安仍盯着那个吴字,直到它转进泥水里。
有些线索得留下,不是看见便能救。
城门前,昨天的书吏还在。他验过接引凭据,另取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先照韩四,再照阿禾。
韩四的影子缺了心口一块。阿禾从胸膛往上都没有影,唯独握着记录纸的那只手隐约可见。
“临准,不是官籍。”书吏说,“镜认的是登记。”
阿禾没有因此摸自己的脸。他把照镜结果也记下来,问记字的手为什么能显。
书吏不知,转头看七执事。少年只道那张纸上有外司认可的经手印,抄写者的手被临时算进去了。至于孩子本人,还没有。
轮到顾长安,镜里却映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青衫,窄袖,腰上没有刀。那张脸与他相同,袖口也有一道旧墨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