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我的名字已经住进城里

顾长安今日穿的是乔镇山替他补过肩的粗布衣。他抬右手,铜镜里的青衫人没有动,只将左拇指在袖内蹭了一下。

原主读书时,沾了墨会这样藏手。他自己不会。

铜镜接着变暗,恢复成门前的倒影。书吏在簿上落笔,写“顾长安,旧籍续入”。

“不是续入。”顾长安按住那页,“我第一次到青州。”

书吏把笔停在半空,目光又去找七执事。少年这回没有替谁答。

他们被领进门侧一间验影房。房内悬着厚棉帘,窗只开一道缝,晾干的镜拓按月钉满墙。前几日那些记录中,已有顾长安这个名字。

也有他的脸。

最早一张在三个月前,借受处盖着无名店的戳,用名处是山契司第七层。此后进出城门九次,最后一次是五日前。镜拓下签“验本人”,经手书吏与今日不是同一个。

小主,

顾长安摸到怀里的旧砚,指腹碰着布结,才把手放开。

掌柜的交割簿不是孤证。城门真的放过另一个人九次。

韩四往窗前挪了一步,将临水路引铺在桌上。路引发出那几天,顾长安一直在河伯仓,出入摘录也在。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走完两个相隔近千里的地方。

今日书吏仔细看过,终于在“续入”后加了一笔:同名异身,待验。他不能销掉此前九次记录,更不敢把各次经手同僚全写成受骗,顾长安也没有要求他当场断真假。

副拓不是白拿。镜房经手人收了三十文纸墨钱,还要顾长安在领拓处捺印,证明今日申验的也是这个名字。顾长安没有立即伸手,先问这一印是否算续认旧名下的债。

“领的是拓件,哪里算认债?”

书吏说着,把领据推来。背面却有一句凡同名申领、旧录并入验档。并入不等于认债,但以后任何一方拿这页去证明两个身体本属一人,解释的仍是他。

顾长安添了“异身争议未决,仅领记录”的附记,书吏让他自己写,末了只盖经手印。七执事站在门外看着,并未阻止,也没有允诺这句附记到了上司手里仍有同样效力。

三十文交完,书吏才肯从旧录中抽出一张招录交割副页。借名者曾在西库递过十七个短工姓名,录上十二,退回五个。退回者的荐银已记退讫,录上者的名字旁则有一枚小小的红勾,标向“可转内塔”。

那十二人究竟进去没有,交割页没有结果。

阿禾想把姓名都抄走,顾长安先请经手人确认可公开的范围。书吏只给抄十二个已公录的,另五个尚未取籍,来处不得外传。他们于是留下十二个姓名和页号,没有偷揭藏在底层的住处。

出了门,韩四道:“先前那个人也给退钱。像个讲规矩的。”

顾长安望着那串红勾,没有答。

广济药行也曾施粥,净血散真能救命。一个人肯退没办成事的银子,既不能证明他没有害人,也不能证明他退的每一笔都是装出来的。要紧的还在后面:十二个录上的短工,被送去做了什么。

顾长安让阿禾另起一页,不与掌柜漏报的租价混在一起。一个是店如何借名,一个是借名者如何用名;把两处经手揉成一案,只会让他们更容易指着对方说该去别柜。

韩四把副拓塞进衣襟时,随手用刀背压住了顾长安的影沿。墙上刚落下的顾字被截住半寸,纸面没有因此断裂。

“别碰别人的影,也别让人踩你的。”他低声道,“镜拓我见过换影的旧案。那案最后死的是谁,卷里一直没核清。”

这是经验,也是警告,不是韩四已知道如何打败第七层。顾长安听完,换了一条靠墙的路。

顾长安将副拓摊开再看了一遍,没有哪个经手人写过借名者的原身来处。

离开验影房时,一名扛竹篓的妇人挡住路,先喊顾公子,又把篓里的两条鱼往他怀里塞。

顾长安没接。

妇人笑容僵住:“前日说好了,六文一条,替我儿子换进西库抄字。您忘了?”

她没有临时编话。篓底压着收条,纸角有顾字半印,另有一枚小小的七层库记。顾长安请她指明见面地点,不先说自己从哪里来。

妇人说的是南市榆树下,借名者穿青衫,不爱看她的脸,收鱼钱时左手缩在袖里。她记得他没有刀,也记得他答应只替儿子递名,不保证招上。

“我不是收钱那个人。”顾长安给她看身上刀带,再递过城门刚出的异身副拓,“那天我在临水。你儿子的事,我不能接他的承诺。”

妇人握住收条,第一反应不是信他,而是往后退。

“那钱归谁?不是你,也不是我呀。”

七执事站在一旁,没说山契司会赔。顾长安也不能把那十二文变成自己的债,只写下收条页号,告诉她交到哪个柜,留下她愿意报的住处。她不肯再给鱼,将竹篓重新背好,临走还回头看了两次。

阿禾记录时问:“他也收工钱?”

“收了钱。”顾长安说,“做了多少事,要另查。”

模样一样,会算账,甚至都知道不能许下包录的承诺。这些也不能拿来分辨他们。倘若只凭几句熟悉的话判真假,等那个人真站到面前,他们仍可能认错。